
清康熙年间,鲁南有个叫柳家庄的村子,庄里大半人家靠编竹器过活。其中有户姓柳的,男人柳老实是个哑巴,生得五大三粗,编筐的手艺却细如发丝;女人早逝,只留下个女儿叫柳月娘。这月娘生下来就没哭,一双眼睛亮得像山涧的水,到五岁时还不会说话,柳老实急得用竹篾抽自己的手背,月娘却拿着他编到一半的竹篮,用炭笔在地上画了只活灵活现的竹蜻蜓,逗得哑巴爹咧开嘴笑,眼里的泪珠子却砸在竹篾上,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圆点。
月娘十岁那年,县里的竹器行老板带着官差来收 “篾捐”,说朝廷要修黄河,各庄的手艺人都得按编筐数量缴钱。柳老实指着墙上的破日历呜呜叫,意思是上个月刚缴过,官差却一脚踹翻了他家的竹筐堆,竹片撒了满地,像一地碎骨头。月娘扑过去抱住官差的腿,第一次开口说话,声音又脆又亮:“俺爹编一个筐才赚三个铜板,你们上个月收的钱够买一百个筐了!”
官差愣住了,竹器行老板却冷笑:“小丫头片子懂什么?这是皇粮国税,不交就得拿人抵债。” 说着就要拉柳老实走,月娘突然从怀里掏出个竹编的小笼子,里面关着只受伤的翠鸟,是她前几天在河边捡的。“这笼子是俺爹花三天编的,银丝竹篾,比老板您铺子里的货好十倍,俺把它当了,够不够抵捐?” 老板接过笼子,见竹篾细得像头发,编出的花纹是层层叠叠的云纹,翠鸟站在里面,像托在云团上,忍不住点头:“够了够了。”
展开剩余90%这事传开后,庄里人都说月娘是文曲星投胎,连外乡的篾匠都来找柳老实学手艺,月娘就坐在旁边,帮爹记订单、算工钱,算完了就用碎竹片编小玩意儿,编出来的蚂蚱能站稳,编的小鱼能浮在水上。有回邻村的秀才路过,见她在编一只竹凤凰,翅膀上竟编着 “关关雎鸠” 四个字,笔画全是用竹篾的曲直构成的,惊得说不出话,要收她做徒弟教她读书,月娘却摇头:“俺爹离不开俺,再说,竹篾子比字本儿更懂俺想说啥。”
十七岁那年,月娘经人说合,许给了邻村的铁匠王铁山。王铁山是个孤儿,打铁的手艺是跟一个游方老匠学的,能打得出带花纹的铁犁,还会给女子打小巧的银簪 —— 其实是用废铁熔了裹层银箔,却做得比真银的还亮。他第一次来柳家,提着一把自己打的竹刀,刀鞘是紫檀木的,刀柄上缠着月娘爹编的竹丝,月娘见了,红着脸从屋里拿出个竹编的剑穗,穗子上坠着颗用竹根雕的小铃铛,一晃就发出 “叮” 的轻响。
成亲后,月娘跟着铁山住到铁匠铺后院,白天帮他拉风箱、敲小锤,晚上就着铁砧上的火星编竹器。铁山打的铁器上,总缠着月娘编的竹藤,有买农具的老农说,这铁器带着草木气,用着格外顺手。不到两年,小两口就攒钱盖了间新瓦房,柳老实也搬来同住,一家三口,日子像铁山炉子里的火,旺得很。
可天有不测风云,康熙二十七年春,鲁南闹起了蝗灾,地里的麦子刚灌浆就被啃得只剩杆,官府发下的赈灾粮却被层层克扣,到庄里时只剩些发霉的糙米。月娘把家里的存粮分出一半给邻居,自己和铁山、爹每天只喝稀粥。这天夜里,月娘被饿醒,听见后院有响动,披衣出去看,见铁山正蹲在铁匠炉前,偷偷往炉膛里塞什么东西,火光映着他的脸,满是愧疚。
“你在干啥?” 月娘轻声问,铁山吓了一跳,手里的东西掉在地上,是半块还没吃完的麦饼。“俺…… 俺实在撑不住了,这是俺偷偷藏的,本想给你和爹留着……” 月娘捡起麦饼,掰了一半塞到他嘴里,自己咬了一口,眼泪却下来了:“俺知道你累,白天打农具换糙米,晚上还去河边摸鱼,可俺们不能光顾着自己。”
第二天,月娘把家里最后一捆上好的竹篾拿出来,编了十个大竹筐,让铁山挑到县城去卖。铁山走后,月娘坐在门槛上编竹蜻蜓,突然看见一只灰鸽子落在院里的老槐树上,腿上绑着个小竹管。她爬上树取下竹管,里面是张纸条,上面用炭笔写着:“城西破庙有粮,速来。” 字迹歪歪扭扭,像个孩子写的。
月娘心里犯嘀咕,却还是揣上把铁山打的小匕首,锁了门往县城去。到了城西破庙,只见里面堆着十几个麻袋,上面盖着草,一个穿着灰布褂子的老头正坐在麻袋上抽烟袋。“你是柳月娘?” 老头问,月娘点头,老头指了指麻袋:“这些都是给你们庄的,快叫人来搬。” 月娘摸了摸麻袋,硬邦邦的,像是小米,忍不住问:“老伯,您是啥人?为啥要给俺们粮食?”
老头嘿嘿笑:“你别管俺是谁,只记着,去年冬天,有个瞎眼的老婆婆在你家门口讨饭,你给了她一个竹编的暖手炉,还让她在你家烤了半天火。那老婆婆是俺婆娘。” 月娘想起来了,是有这么回事,那暖手炉是她用废竹篾编的,里面塞了棉花。“可这些粮食……”“放心,不是偷的抢的,是俺们村自己种的,今年收成好,分点给遭灾的乡亲。” 老头说着,从怀里掏出个竹制的哨子,吹了一声,只见庙后转出十几个壮小伙子,都背着扁担绳索。
月娘谢过老头,赶紧跑回庄里叫人。等她带着庄里的汉子们回到破庙,却见粮食还在,老头和小伙子们却不见了,只在一个麻袋上放着个竹编的小老鼠,尾巴上系着张纸条:“粮食够吃三个月,好好种秋粮。” 月娘拿起小老鼠,见竹篾的纹理里还带着点泥土,像是刚编好的。
秋粮下来后,庄里的日子缓过来了,月娘却总惦记着那个送粮的老头。铁山说可能是附近哪个村的善人,月娘却觉得不对劲,那老头的手粗糙得像老树皮,指甲缝里全是黑泥,不像种庄稼的,倒像个常年跟竹子打交道的人。
转眼到了冬天,柳老实染了风寒,咳嗽不止,请来的郎中说需要一味叫 “雪莲花” 的药材,可这药材只有泰山顶上才有,寒冬腊月的,根本没人敢去采。月娘急得直掉泪,铁山把打铁的锤子往地上一砸:“俺去!俺年轻,扛冻!” 月娘拉住他:“泰山上有雪豹,还有冰缝,你不能去。俺去,俺从小在山里跑,熟路。”
第二天一早,月娘揣着两个麦饼,背上竹编的背篓,裹着铁山给她缝的厚棉袄,往泰山方向去。走到半山腰,雪下得越来越大,风像刀子一样刮脸,月娘的脚冻得失去了知觉,只能扶着路边的竹子慢慢走。突然,她听见旁边的树丛里有响动,回头一看,是只浑身雪白的狐狸,一条后腿被猎人的夹子夹住了,血染红了周围的雪。
月娘赶紧跑过去,想掰开夹子,可夹子太紧,她的手被夹得生疼,只好解下头上的银簪 —— 那是铁山给她打的,用锤子敲出了竹节的花纹 —— 往夹子的锁眼里捅。折腾了半天,夹子终于开了,狐狸瘸着腿跑了两步,又回头看她,眼里像是含着泪。月娘笑了笑:“快走吧,别再被夹住了。”
又往上爬了两个时辰,月娘实在撑不住了,靠在一块大石头上喘气,迷迷糊糊地睡着了。等她醒来,发现自己躺在一个山洞里,洞里燃着堆火,旁边坐着个穿白衣的姑娘,正用勺子舀着什么往火上烤。“你醒了?” 姑娘的声音像山涧的泉水,月娘赶紧坐起来:“姑娘,这是啥地方?俺咋会在这儿?”
“这是望岳洞,你在半山腰冻晕了,是我把你背来的。” 姑娘说着,递给她一个烤熟的野果,“你要找雪莲花?” 月娘点头,姑娘指了指洞角:“那里有,够你爹用的了。” 月娘一看,洞角放着一小捆雪莲花,花瓣上还带着冰碴,像是刚采的。“你咋知道俺要找这个?”“俺听见你跟那只狐狸说话了。” 姑娘笑起来,眼睛弯得像月牙,“那狐狸是俺的伴儿。”
月娘这才明白,姑娘不是普通人,赶紧跪下磕头:“多谢仙姑救命之恩!” 姑娘扶起她:“别叫俺仙姑,俺叫白灵,住在这山里快一百年了。你爹的病,光有雪莲花还不够,得用山泉水煎,俺给你装了一壶。” 说着递给她一个竹制的水壶,壶身上编着缠枝莲的花纹,跟月娘编的样式很像。
回到家,月娘用雪莲花和山泉水给爹煎药,喝了三副,病就好了。铁山说要去泰山谢白灵,月娘却摇摇头:“她要是想让俺们谢,就不会偷偷走了。” 可从那以后,月娘总觉得编竹器时,旁边像是有人看着,有时遇到复杂的花纹,手里的竹篾会自己打个弯,编出来比预想的还好。
过了两年,县里要修孔庙,需要一批竹制的匾额,要求上面编出 “万世师表” 四个字,还要有龙凤图案,全县的篾匠都不敢接,说这活儿太精细,稍有不慎就会散架。县太爷听说柳月娘手艺好,就派人来请她。月娘心里没底,夜里对着竹篾发愁,突然看见窗台上多了片竹叶,上面用露水写着:“以心为梭,以情为篾。”
月娘一下子明白了,连夜开工,编到天亮时,匾额的框架就出来了。接下来的半个月,她每天只睡两个时辰,铁山怕她累着,就帮她劈竹篾,柳老实则在旁边烧火取暖。到了交活那天,月娘把匾额扛到孔庙,只见上面的字笔力遒劲,龙凤图案栩栩如生,阳光照在上面,竹篾的反光像流动的金辉,县太爷看了,当场赏了她十两银子,还说要把这匾额挂在大成殿正中。
可没想到,这事却惹恼了县学的教谕周先生。这周先生是个老秀才,考了一辈子也没中举,总觉得自己怀才不遇,见一个乡下女子受了县太爷的夸奖,心里嫉妒,就到处说月娘的匾额是抄袭的,还说她一个女子抛头露面,不成体统。
月娘听说后,只是笑笑,照旧编她的竹器。可周先生却不依不饶,在孔庙开光那天,当着众人的面拦住月娘:“柳氏,你这匾额上的字,分明是模仿前朝书法大家的笔迹,你一个农家女,怎会认得?定是有人代笔!” 月娘指着匾额:“周先生请看,这每个字的笔画,都是用竹篾的粗细、曲直来表现的,笔锋处用的是三层竹篾叠加,收笔处是单根竹篾斜切,这些都是编竹器的法子,跟书法有啥关系?”
众人凑近一看,果然如此,都称赞月娘心思巧妙。周先生却涨红了脸:“你…… 你强词夺理!女子无才便是德,你不好好在家相夫教子,跑到这里来出风头,简直是败坏风气!” 月娘还想争辩,铁山却拉住她:“别跟他一般见识,咱们回家。”
回家的路上,月娘闷闷不乐,铁山劝她:“嘴长在别人身上,爱说啥说啥,只要俺们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就行。” 月娘点点头,可心里总觉得堵得慌。那天夜里,她做了个梦,梦见白灵站在月光下,对她说:“周先生心胸狭隘,早晚要栽跟头,你不用放在心上。倒是你,最近编竹器时心浮气躁,手底下的活都糙了。”
月娘醒来,赶紧拿起昨晚编到一半的竹篮,果然发现有几处竹篾编错了纹路,赶紧拆了重编。从那以后,她不管别人说啥,只顾专心编活,编出来的东西越来越精致,连济南府的富户都派人来订购,说要给京里的官宦送礼。
康熙三十年,柳老实八十大寿,月娘想好好办场寿宴,铁山却犯愁:“家里是有俩钱了,可周先生那帮人要是来捣乱咋办?” 月娘笑道:“爹这辈子就喜欢热闹,管他们来不来,咱们自己高兴就行。” 寿宴前一天,月娘去后山砍竹子,想编个大寿桃当贺礼,刚走到半山腰,就看见白灵站在竹林里,手里拿着个竹编的寿星像,眉眼跟柳老实一模一样。
“这个给你爹当贺礼。” 白灵把寿星像递给月娘,“明天会有贵客来,你可得好好招待。” 月娘问是谁,白灵却眨眨眼:“来了你就知道了。” 说完就钻进竹林不见了,月娘低头看寿星像,发现竹篾里夹着些细小的桂花,散发出淡淡的香气。
寿宴当天,庄里的乡亲都来了,连县里的竹器行老板也提着礼物来贺寿,唯独没见周先生。正开席时,突然有个官差模样的人走进来,对着月娘拱手:“柳姑娘,巡抚大人路过此地,听说今天是柳老爹的寿辰,特来叨扰一杯薄酒。” 月娘又惊又喜,赶紧请巡抚大人进屋。
巡抚大人是个读书人,见了月娘编的各种竹器,连声称赞,尤其喜欢那个寿星像,说:“这手艺比宫里的巧匠还好,柳姑娘真是巾帼不让须眉。” 正说着,周先生突然闯进来,对着巡抚大人磕头:“大人,这女人是个骗子,她的手艺都是偷来的!”
巡抚大人皱起眉头:“哦?你有证据吗?” 周先生从怀里掏出一卷纸:“这是她编的匾额拓片,跟前朝大家的字一模一样,不是偷的是啥?” 月娘冷笑:“周先生,您可看清楚了,这拓片上的字,笔画之间有竹篾的接缝,这是编出来的,不是写出来的。您要是不信,俺现在就编一个给您看。”
说着,月娘拿起身边的竹篾,三两下就编出个 “寿” 字,笔画流畅,神韵十足。巡抚大人拍手叫好:“好手艺!柳姑娘不仅手艺好,人品更好,去年蝗灾,你捐的粮食救了半个县的人,本官都记着呢。” 周先生听了,脸一阵红一阵白,灰溜溜地走了。
宴席散后,月娘收拾东西,发现白灵送的寿星像底座上刻着一行小字:“百年修得同船渡,千年修得共枕眠。” 她正纳闷,铁山走过来说:“刚才巡抚大人偷偷跟我说,他要向朝廷举荐你,让你去宫里当御用篾匠,你去不去?”
月娘摇摇头:“俺不去,爹离不开俺,你也离不开俺,再说,这山里的竹子也离不开俺。” 铁山笑了:“俺就知道你会这么说。” 那天夜里,月娘梦见自己变成了一棵竹子,长在后山的竹林里,旁边站着白灵,还有个模糊的人影,像是铁山,三个人就那么静静地站着,听风吹过竹叶的声音。
过了半年,月娘生下个儿子,眉眼像铁山,手却像月娘一样巧,刚会坐就拿着竹片瞎比划。满月那天,白灵又来了,给孩子送了个竹制的长命锁,上面刻着 “竹安” 两个字。“这孩子就叫竹安吧,平平安安的意思。” 白灵摸着孩子的头,“俺要走了,去很远的地方。”
月娘舍不得:“你要去哪?啥时候回来?” 白灵笑了:“说不定哪天就回来了,反正这山里的竹子记得俺,你也记得俺。” 说完,就像上次一样钻进竹林不见了,月娘低头看长命锁,发现锁身上有个小小的狐狸印记。
竹安长大后,继承了月娘的手艺,编的竹器比月娘的还好,后来被选进宫廷,成了御用篾匠,还受了皇上的赏赐。柳老实活到九十九岁才去世,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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